中国药科大学将迎来建校90周年华诞，“九十年九十人”专题报道栏目将寻访收集并推出杰出校友、校友创办或领导的企业等90篇成长故事，以此连接校友初心，为学子答疑拓界，展现药大人的成果与担当，为行业良性发展贡献中国药大思考。更通过这些故事折射中国医药行业发展历程、向全球传播中国药大声音、展现中国医药力量。

本期，我们对话米内网总裁兼首席研究员，中国药科大学1995级校友张步泳。

2021年9月，苏州，第六届中国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期间的一场发布活动上，米内网总裁、首席研究员张步泳谈到创新药的市场潜力。

他给出判断：2019年，中国公立医疗机构终端（简称院内市场）药品销售额约1.3万亿元，其中仿制药及过专利期原研药约9000亿元，中成药约3000亿元，创新药约1000亿元。“十五五”末到2030年，院内市场预计维持在1.4万亿元左右，增长有限，但结构会发生剧烈变化：随着国家“三医联动”改革政策推进，国谈和集采品种范围扩大，预计仿制药及过专利期原研药从约9000亿元下降到5500亿元左右，中成药规模大体保持在3500亿元，创新药从约1000亿元增长到5000多亿元，创新药将获得更大空间。

这是一种属于张步泳的表达方式：先把宏大的行业变化拆成具体的数字——终端、品类、患者、支付、时间轴——然后从数字的变化里读出趋势。

二十多年里，张步泳一直在做一件并不显眼、却很基础的事：把分散在医院、药店、企业、政策和市场里的信息，整理成可以被企业使用的判断依据。

对很多药企来说，数据一开始只是报告里的表格。后来，它慢慢变成选品、立项、融资、渠道和战略决策前必须先看的东西。张步泳和米内网的故事，正是在这个变化中展开的。

但如果追问这条路从哪里开始，答案并不在某个宏大的行业现场，而是在中国药科大学童家巷校区的一间图书馆里。

上世纪90年代，“21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是一句很热的话。张步泳和很多同龄人一样，觉得生命科学有前景，于是报考了中国药科大学微生物制药专业。

在药大读书时，他喜欢去图书馆。有一次，他翻到一本《药学文献检索与利用》。那个年代互联网尚未普及，多数学生对“信息检索”没有太多概念。张步泳当时只是随手翻看，却第一次意识到，医药行业不只有科研实验、生产制造和市场销售，背后还有一项不那么显眼却同样重要的工作：医药信息文献的检索、挖掘与利用。

“那可能是我最早一次接触到‘医药信息’这个概念。”多年后回看，他这样说。

1999年毕业前夕，中国药科大学在童家巷校本部举办招聘会。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南方医药经济研究所委托广东省药监局人事处代为招聘，岗位是“医药信息数据员”。

张步泳记得很清楚，1999年正月十六，也就是3月3日，他来到广州实习。

实习条件并不宽裕。没有工资，只提供住宿，两房一厅住五六个人；每天10元午餐补贴，一个月22个工作日，就是220元。张步泳向师兄借了600元，度过最初三个月。

他来自福建龙岩客家农村。说起这段经历，他没有渲染艰苦，只说自己当时觉得“有实习单位了不该再向父母伸手”，提醒自己要努力。

这段南下经历，为他此后的职业生涯埋下了某种伏笔——不张扬，不怕苦，相信积累，相信基础工作。

进入南方所后，张步泳的工作是对医药行业各类信息数据进行采集、整理、加工和推广传播。这与大多数同学去药企做研发、生产、质量或销售相比，并不是一条典型路径。但他很快看到，医药信息并不是边缘工作。

真正触动他的，是当时单位里一位顾问——陈章义老师的工作方式。在电脑尚未普及的年代，他几乎完全依靠人工，从纸质资料中收集全国药企生产上市的一万三千多个药品商品名和商标名，整理编纂成《新编药品商品（标）名手册》。

这件事让刚入行的张步泳深受震动。

那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数据库。没有自动抓取，没有算法清洗，也没有云端检索。大量药品商品名、商标名和企业信息，靠的是一条条查、一页页翻、一项项核。

这本手册让他看到，医药信息的价值不在于“信息”二字本身，而在于信息被系统化、结构化之后，能够服务于企业判断、行业流通和产业决策。

南方所还有一个重要传统：从1989年开始，每年年底举办“全国医药经济信息发布会”。那是中国从计划经济全面走向市场经济、医药国有企业经历市场化改制的重要阶段。

发布会提供原料药供需信息，包括产能、产量、需求、供求价格、进出口情况等。很多企业正是根据这些信息判断来年哪些原料药需求更大，从而调整经营计划。张步泳记得，一些企业因为掌握了一手信息，经营规模和效益出现明显改善。

“在医药行业，信息数据本身就是一种关键资源，一种生产要素。”他说。

这句话放在今天也许并不新鲜。但在上世纪90年代末，医药企业的许多决策仍然依赖广告、渠道和企业家经验。那时处方药还可以在大众媒体上做广告，一批药品品牌靠高密度投放迅速打开市场。要判断某一类疾病市场有多大、某个药品未来能否成长、某个品种是否值得引进或扩产，行业缺少足够准确的数据支持，只能粗略估算。

张步泳后来意识到，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信息基础设施还很薄弱。

2004年前后，南方所人员规模迅速扩大。作为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负担也随之加重。所里鼓励敢闯的员工下海成立公司。

2005年，一群不愿意继续留在事业单位的人共同出资，成立广州标点医药信息有限公司。张步泳也是其中一员。

公司成立时只有20多人。张步泳回忆，这批人有一种很现实也很朴素的闯劲：“天生不怕亏，实在不行做医药代表也能干好。”

公司网址域名是，取其中文音译，便是“米内”。后来，“一粒米内，洞悉医药乾坤”成为米内的企业愿景。

一家刚从事业单位体系中走出来的公司，首先面对的是活下来。公司成立第一年，团队凭借只争朝夕的劲头拿下了二三十个项目，收入近500万元，迅速解决了生存挑战。与此同时，米内也参与IMS、盖洛普、益普索等机构的竞争投标，正式进入完全的市场化竞争。

这种竞争倒逼团队改变工作方式。很多人既是员工，也是股东。每个项目经理都必须把项目当成自己的事。张步泳说，那时常常是“即使不睡，也要把项目做好”。

从2005年到2014年，米内的主要业务是企业委托的研究咨询项目。咨询项目养活了团队，也锻炼了团队。但它有天然局限。项目制往往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年项目不连续，营收也不稳定。

一本书给了张步泳启发——《阿里巴巴神话》。书中写到阿里巴巴如何通过产品思维，推出诚信通、淘宝、支付宝等一系列可持续收入产品。张步泳开始反思：米内过去十年做了大量咨询项目，沉淀了大量共性信息和数据，能不能进一步挖掘，做成数据库产品？

从2014年底开始，米内确立了新的目标：全终端数据覆盖、全方位工具数据库、全领域信息服务平台。此后，米内网的发展进入另一个阶段。它不再只是项目研究咨询公司，而开始向医药健康信息数据服务商演进。

今天的米内网，已经不只是一个医药资讯网站。

根据米内网的官方简介，它是集医药健康产业研究、医院市场研究、零售市场研究、商业渠道研究、互联网在线医药健康信息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专业信息服务平台。平台每月收集数据约20亿条，拥有60多个专业数据库，服务对象覆盖政府机构、跨国药企、本土药企、零售企业、商业公司、证券投资机构及互联网企业等。

但张步泳认为，医药信息数据行业最难的，不是把数据堆起来，而是建立标准。

“行业里有一句话，一流的企业拼标准，二流的企业拼产品，三流的企业拼价格。”他说，“我们这个信息数据服务行业更是这样，标准一旦建立并被行业接受，后来者很难绕过。”

米内网最重要的标准之一，是“三大终端六大市场”分类方法。早些年，各家数据机构对“中国终端用药市场总体规模”没有统一口径。终端怎么划分，哪些市场算入，哪些不算入，各说各话，数据之间对不上。2015年，米内网把中国终端用药市场划分为三大终端：公立医院终端、零售药店终端、公立基层医疗终端；每个终端再细分为两个市场，形成六大市场：城市公立医院、县级公立医院、实体药店、网上药店、城市社区中心、乡镇卫生院。这套分类方法获得国家发明专利，也成为米内理解中国药品终端市场的基本坐标。

另一套重要标准，是中成药市场分类方法。化学药有世界卫生组织的ATC分类编码体系，但中成药长期缺少可以和化学药横向比较的市场分类标准。米内网参照ATC框架，结合中成药功能主治和临床科室用药习惯，建立了覆盖13个治疗大类、75个治疗亚类的中成药市场分类体系，涵盖6000多个通用名品种、9800个药品名称和58000个中成药批文，并获得国家发明专利。有了这个体系，中成药和化学药才可以在同一个治疗领域框架中进行横向比较。

这件事听起来并不惊心动魄，却是医药数据行业真正困难的地方。行业要讨论趋势，首先要有共同语言；企业要比较机会，首先要有统一坐标。

米内网的价值，正在于把这些原本分散、模糊、难以比较的信息，逐渐整理成可查询、可分析、可决策的行业语言。

过去二十多年，米内网累计完成近两千个研究咨询项目。张步泳印象很深的客户之一，是华润三九。在他看来，华润三九的成功不是靠某一次决策，而是“久久为功”。从米内成立以来，双方合作了几十个品类市场研究项目，持续跟踪院外零售市场的常见病、多发病用药品类。感冒药、胃肠药、皮肤药、止咳化痰药、妇儿用药、维矿用药……这些产品线背后，都需要回答同一组问题：这个疾病品类市场有多大？过去成长性如何？未来增长动力在哪里？还有哪些细分方向和目标品种可以做？哪些适合企业自己研发立项？哪些适合通过BD购买？

张步泳说，三九后来在多个院外常见病、多发病领域形成较强产品线，与长期品类研究和产品梯队建设有关。

另一类让他有成就感的项目，是IPO募集资金投向可行性研究。2009年深圳创业板开设，2018年港股18A推出，2019年科创板设立。米内网累计帮助一百多家药企完成IPO募投可研。这类项目需要向资本市场讲清楚：企业研发或生产的药品是什么，所在疾病赛道有多大，未来增长逻辑是什么，募集资金为什么投向这些项目，风险与收益在哪里。这些报告往往很厚，米内网要配合券商完成数百页招股说明书中的业务与技术以及募集资金运用与未来发展规划等重要章节，张步泳说，这一百多家企业上市后，绝大部分在各自领域发展成头部公司，米内数据能让资本更清楚地理解药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让资本助推这些真正解决未满足临床需求的药企快速发展起来。

但数据的价值，并不只在于证明一个市场有多大，也在于提醒企业：有些市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医药企业做战略决策时，最常见的误判是高估市场规模。很多企业喜欢拿发病率直接测算市场容量，但发病率不等于实际用药市场规模。中间隔着知晓率、诊断率、长期用药率。很多患者并不知道自己患病，知道之后也未必去诊断，诊断后也未必长期规范治疗。如果忽视这些落差，发病率推出来的只是“理论市场容量”。企业一旦按照这个容量规划产能、销售团队和市场预算，项目落地后就很容易出问题。

真正好的研究项目，不是给企业一堆数字，而是在数字背后给出判断、取舍和行动建议。张步泳常对团队说：“数据是死的，怎么用好数据，用好数据的人，用好数据的方法，才是活的。”

在张步泳讲述的项目里，众生药业复方血栓通胶囊的案例，很能说明他所说的“判断”。

2008年前后，广东众生药业准备上市，主要产品复方血栓通胶囊面临一个定位选择：是进入冠心病心绞痛这样的大市场，还是另辟蹊径，聚焦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这一相对小众的领域？

当时，企业与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开展临床循证，发现产品对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有效。但问题在于，和冠心病心绞痛相比，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足够大的主流市场。企业担心小众领域做不大。

米内团队没有简单比较两个市场的当期规模，而是去研究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人群的发病率、人群特征，以及它和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等基础疾病之间的关联。他们发现，随着生活方式变化以及“三高”人群扩大，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患者数量具有持续增长趋势。基于这一判断，米内建议企业坚持定位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这一细分领域。

后来，复方血栓通胶囊从2008年一个多亿销售额，逐步稳定在10亿元规模，成为眼底视网膜静脉阻塞领域的最重要中药品牌。

这个案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说明数据研究并不等于追逐最大的市场。有时候，真正适合企业的机会，不在最大的人群里，而在一个真实、增长、可建立专业壁垒的细分领域里。

张步泳判断一个疾病领域或品类是不是真趋势，核心指标首先是患者人群数量的变化及未来增长趋势。患者人群是用药需求的底层。在此基础上，还要看支付端和技术端：医保覆盖范围和支付标准，是鼓励还是收紧？有没有真正改变临床实践或指南的新药、新疗法？这些维度交叉验证，才能判断一个变化是不是趋势。

这也是张步泳理解中国医药市场的基本方法：市场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所有增长最终都要回到真实患者、真实支付和真实临床价值。

顺着这个逻辑往远看，张步泳把未来五年我国终端用药市场的变化概括为九个字：调结构、腾空间、保衔接。院内市场总量趋稳，但内部剧烈重塑——创新药扩容，仿制药和过专利期原研药承压，中成药总体规模相对稳定。院外市场则在处方外流、门诊统筹、医药电商等因素推动下持续增长，预计到2030年，院外终端规模可能反超院内。

基于这样的格局演变，张步泳认为未来能走出来的企业大抵有三类：一是研发创新型企业，承载中国医药创新的未来；二是把品质和品牌做到极致的企业，尤其在零售市场具备长坡厚雪的价值；三是把成本领先做到极致的企业，能从中间体、API到制剂形成一体化能力，并通过严格质量管理参与国际市场竞争。

这三类企业路径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要么解决未满足的临床需求，要么建立长期消费者信任，要么把效率和质量做到极致。

AI时代，数据研究会不会被替代？

张步泳并不否认技术的力量。米内网也在持续推进一键检索、集成登录、AI智能体等产品，让数据调用、可视化和内部系统连接更便利。但他仍然认为，真正的行业判断不会轻易被替代。

同样一份数据，有人只看到涨跌，有人能看到涨跌背后的医生处方结构变化、临床治疗方案更替、竞争格局趋势，甚至提前感知政策走向。这个能力来自长期跟踪、项目经验和行业理解。

在米内网内部，方法论被不断沉淀。IPO募投可研、品类市场分析、品种筛选、产品梯队建设，都有报告框架，也有公式和流程。但方法论只能让人较快上手，真正的“数感”还需要师承。资深研究员带研究助理，做过三五十个项目后，年轻人才会慢慢形成感觉。

这让米内网看起来像一家数据公司，也像一个带有手艺传承气质的研究机构。数据越来越大，工具越来越智能，但人的判断、经验和责任感依然重要。

张步泳也把这种朴素逻辑放进管理里。

米内内部强调“用户第一、专注专业”，要求24小时内回复用户。遇到问题，先处理心情，再处理事情；头脑风暴当面说清楚，尽量减少办公室政治。

他招人时很看重责任感，若候选人来自农村、干过农活，他会天然有好感。因为在他看来，知道粮食怎么来，能帮父母分担农活，往往意味着一个人更懂得担当，也更能吃苦。

这并不是某种成功学式的判断，而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经验。一个从福建龙岩客家农村走出的药大学生，在广州靠借来的600元熬过实习期，后来参与创办一家医药信息公司，再把散落的数据一点点做成行业坐标。他相信，很多真正能做成的事情，本质上都离不开最朴素的品质：踏实、担当、持续。

2026年，中国药科大学将迎来建校90周年。

在“九十年九十人”的故事里，有人把一生交给实验室，有人创办药企，有人深耕临床、监管、产业或基层。在一众深耕一线的同行里，张步泳的选择显得“另辟蹊径”：他从微生物制药专业出发，却进入了医药信息行业；他没有直接生产一盒药，却帮助企业判断什么药值得做、什么赛道值得进、什么市场只是看起来很大；他不直接改变一个患者的治疗方案，却试图让更多资金、时间和人才流向真实需求和有效供给。

这同样是一种“精业济群”。

药大给他的，不只是一个专业标签，还有理解医药行业的底层框架。药品从研发、审批、生产、准入、销售到终端使用，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业规则；医药市场不是普通消费品市场，而是被临床价值、政策支付、企业能力和患者需求共同塑造的复杂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数据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它关乎企业能否少走弯路，资本能否更准确地理解产业，行业能否把资源投向真正有价值的方向。

采访最后，他给母校写下祝福：

“九秩春秋铸药魂，丹心济世护民生。祝母校中国药科大学喜迎九十华诞，祝母校宏图大展，育才兴药，蒸蒸日上，基业长青！”

从药大图书馆里那本《药学文献检索与利用》，到南方所一本手工整理的药品商品名手册，再到今天覆盖终端、品类、研发、准入和市场格局的数据平台，张步泳的职业路径看似“非典型”，却始终没有离开医药行业的本质。

他所做的，是让行业在复杂变化中多一点清晰，在经验判断之外多一把尺子。

一粒米内，洞悉医药乾坤。

这句话既是米内网的愿景，也是张步泳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最准确的注脚——在无数细小的数据颗粒中，看清中国医药的下一步。

本文为汇聚南药专访原创内容。